微瑕瑾玉 - 2009-6-12 14:56:00
仲春的北京,处处散发着懒洋洋的感觉,这种感觉在雍和宫旁边的小胡同里更为明显。但方家胡同46号似乎有些不同,这里不但在懒洋洋的阳光里有一些忙碌感,更有一些酒吧、现代舞团,将这里和古老的胡同区分开了。
张长城可以说是这里的主人,他从一个舞者到一个创意产业园区的策划、管理者,身份的转变,让他对创意产业多了几分深刻的认识——他是舞蹈家、北京现代舞团的领导者、方家胡同46号的策划、管理者。
张丹:随便谈谈您对创意产业的理解吧。
张长城:中国的创意产业是一个挺新兴的东西,大家理解的差异挺大的。政府有政府的观点,民间对创意产业有民间的观点,投资人有投资人的观点,艺术从业者又有艺术从业者的观点。所以创意产业首先从概念上,我觉得就很有趣,有趣就有趣在差异性上。中央政府的观点是创意产业是国策,是要从制造大国向创意大国转换;而对于很多投资人、热钱来说,这是一个机会,是一个新兴的朝阳产业;而对于从业者来说看到的是中国改革开放国家富裕了,现在要建设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,因为前面物质层面的比较多,精神层面的还是有一些不足的。尤其经济危机可能给大家造成了心理上的影响挺大的。天时地利人和的角度,对中国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机会来发展创意产业。
张丹:您怎么看待您现在所做的这个创意产业园区呢?
张长城:这个园区呢,我觉得潜力特别大,它其实是一个特别好的示范作用,因为北京是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城,另外又一直说是首善之都、文化中心,现在我觉得在胡同里建一个创意园区本身就有几个意义。第一个意义就是如何保护北京的文化氛围,胡同本身应该是一个要素,要是艺术文化脱离生活之后就没有什么生命力了。但这样是很民间的感觉,是胡同的环境。第二个是它带着历史的痕迹,因为它本身是一个工厂,这个工厂也有它的故事。
所以这里既有北京的文化氛围,又有工业遗存的痕迹在里面。还一个,这个区域很特殊,以这儿为中心都是走路十分钟就可以到国子监、雍和宫、簋街、南锣鼓巷、钟鼓楼。所以这儿的位置很有意思。它从地理位置到地域性特质,我觉得这个地方是有特点、有潜力的。这是比较吸引我的地方。
张丹:这些都和您的经历有关?
张长城:对。我自己做的事情是北京现代舞团,这么多年几乎把全世界走遍了,全世界一流的剧院、艺术节也都已经走遍了,然后就想,下面是什么呢?下一步应该尽一点义务,去帮助国内的艺术发展。这就得有个根据地。在这个地方实际上就相当于建了我们自己的根据地。我把3个机构都放在这儿了,一个是我们自己的基金会,一个是我们项目的孵化中心,一个是舞团的排练、演出。在这个地方其实承载了一个产业链,从项目策划到孵化到选择到演出,一直到后面衍生品的开发,整个一个链条都可以在这里开始,然后复制到其他地方去。
所以我在这里建一个示范性的地方,示范性的东西可以辐射到很多地方,同样也可以将资源和国内很多地方园区共享。因为我这儿每年都有不少艺术家来,将来可以把这儿的很多项目复制到其他的园区去,或者放到其他园区发展,而我们可以做软件,做园区建设、规划。
张丹:对这里有什么具体的规划?
张长城:现在的重点是热火朝天地修房子,其实软件也一直是在同步的,一直在网罗人才,在形成一个整个的创意团队。这个创意团队将来可以空降到任何一个地方去做。在做的过程中,可以形成一个自己标准化的工作手册,就是每一个创意园区如何定位,位之后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实现,实现过程中需要哪些业态的规划,包括投融资方式怎么解决,将来的市场怎么对接,如何和政策对接,这都是一体化的东西。
张丹:听说你是这里最大的租户,对这个园区未来的业态规划有自己的想法?
张长城:如果你叫创意产业园但里面全是饭馆,就不叫创意产业园了。如果租户自己私搭乱建,将来不就变成大杂院了吗?因此我们要有整体性的业态规划,就是整个园区到底需要什么。有人不符合园区整体规划的,有钱我也不租给你。有的是很符合,是我们缺少的东西,我们可能会给补贴,甚至是白给你空间用。
张丹:你不希望这里是大而全,而是小而精的。我感觉如果要很专的话......我知道你的专业是舞蹈?
张长城:对,是舞蹈、音乐、戏剧。你看现在在建的园区,里面有两个小剧场,一个沙龙,将来这儿会关注舞蹈、先锋戏剧、新媒体和独立制作的电影,就是沙龙性质的,和音乐等几个方向发展。其他的像一些业态规划呢,专在这里。因为这些表演艺术会设计音乐创作、制作、录音、设计、服装等。实际有一个专的尖儿,然后围绕着这个进行。在这个专的尖儿下面形成其他的产业基础。以表演艺术为主打,这是一个很清楚的方向。比如798以画为主,这儿是以音乐舞蹈戏剧为主。
张丹:你的小剧场建完了吗?
张长城:还没建完呢。你看现在北京的小剧场其实是完全供给不足的。北京2009年已经租不到场地了,2009年的场地已经全都满了。
张丹:这么好吗?
张长城:非常好啊。现在大家还不了解小剧场这件事儿。现在有一些年轻人小的制作班子,他们去年一年票房都做到了2000多万。
他们几十万上百万,撑死了百八十万的投资,票房能做到上千万。因为他们一个戏可以上百场去演,这个并不是什么奇迹,很容易。因为北京现在是大剧场很多,但大剧场演的节目很贵,不是经常性消费。小剧场呢,第一成本低,管理运营成本也低,所以票价低。但是它演的周期比较长、场次多,观众也没什么经济压力,比看电影略贵而已。所以我多少次在文化部开会的时候都在说,一个良性的剧场不是说每一场、每张票有多贵——我特别反对卖高票价。良性的有几个指标:一个是经常性购票有多少,就是你的观众忠诚度到什么程度;第二个应该在70%以上是散票,就是零散地、一张张卖出的,这样才安全,比如你开一个商店,主要靠一两家买,如果没有这两家你就倒闭了,而如果是70%都是普通人来买的就很安全;第三个就是你的整体运营思路要专业,就是你对自己的观众群、演出的节目要有一个质量控制,不是说越火越好,什么东西都有一个平衡点,你看到最火的那个东西未必是最好的,要一直能保持质量,而且一直在往前走。对于投资市场来说就是不比谁赚得多,而是比谁活得长。
张丹:你的小剧场什么时候可以上演?
张长城:现在还在建嘛。
因为现在有好多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做的,一定是大家一块儿做,相互都有好处。因为什么事儿都讲究共赢。我一直在说国内剧院管理有问题的是什么?它的项目都是短线的,不是长期性的。像国外一些好的剧场,他们的计划一般都是提前两年就排出来,也就意味着它的宣传成本特别低,它是两年摊薄这个成本的。你现在可以在那儿买两年以后的演出票,而票的价格随着演出的临近也在变
化,像期权似的,这是很专业的。比如你现在买两年后的演出票,可能5块钱不到,到演出那年可能就涨到100块钱,甚至你有钱也买
不到票。
我们现在还有很多东西都没有计划,大家还在一个初始阶段。什么叫初始阶段?初始阶段有两个特征,第一个就是“扒拉到篮子里就是菜”;第二个就是“萝卜快了不洗泥”。要么就是什么都往里搁,他自己都不知道好还是不好,没有一个真正懂的人对整体布局有一个清楚的认识;要么就是什么火就做什么,一窝蜂。上世纪80年代买彩电、买家具一窝蜂,现在做创意产业又是一窝蜂。有多少人真明白?现在很多文化创意产业园没有自己的主题。
张丹:要把这里做成一个小剧场的演出群落的话,在中国来说可能也是第一个。
张长城:所以我想做出一个模型来,这里头有一个线路。其实很多地方可能有剧场,但没有排练和创作的地方。另外,观众不但愿意看演出,其实创作过程也很有趣。我们将来会做一些公开排练,也就是节目在排练的过程中就可能已经卖票了。你看的是排练而不是演出,你看的是过程。
张丹:还有一块市场应该很大,有很多戏剧爱好者希望自己也能演出,他们可能在剧团里学习和娱乐,在娱乐过程中是不是也可以演出?
张长城:我们已经开始做这件事了。我们做这样的俱乐部,给他们上课。而且我们的观点是, 越是业余的人,越不能是业余的人来教,一定得是大师级的人教他们。为什么呢?对于专业的人来说,可能无法再提高,而业余的人最怕走歪路子,如果一出手就歪了,以后就歪下去了。所以我们每年做国际的交换项目,都请大师来开大师班、大师课,让业余的人直接和高层次的交流。
所以这边从整个的后续发展上来说,应该是比较有意思的,慢慢它的氛围就会出来了。中国现在的情况是,要想一下改变也不现实,毕竟这么多年我们都在卖力气。其实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来,我们主要的都是制造业,挣的都是辛苦钱,我们以后怎么也得赚点智力钱。创意产业其实就是挣的精神的钱。中国老说自己是文化大国、历史悠久,问题是现在还在靠卖力气挣钱,这挺丢人的。光说有多少家传手艺,但我们现在是干粗活的,是世界工厂。这和文化大国的说法不匹配。所以这不但是一个产业,严重点说,这涉及到民族尊严的问题。
张丹:这个地方有两年了吧?
张长城:一年多。
张丹:到现在为止盈利了吗?
张长城:肯定不盈利,现在还是在投入阶段。
张丹:你有个目标吗?就是说做这件事一定要盈利,还是盈利不盈利无所谓?
张长城:我觉得这件事儿是这样,你要觉得一定要盈利也未必盈利。我相信老天很公平,你付出的足够多了,你要的天下一定是天下人的天下,如果一定要将天下人控制在自己手里,一定会被天下人所推翻。要想成一件事儿一定是大家的事儿,不是一个人的事儿。所以盈利不盈利不是我们考虑的,你做的这件事儿给大家提供了精神生活,给艺术家提供了机会,给城市提供了变化的可能性……赚钱的事儿不用考虑,自然会赚钱。你开一个饭馆服务好、菜好,你想不赚钱也挺难的。所以,永远不要把赚钱看成惟一的目标。
张丹:做到今天这个程度,觉得比较难的是什么?
张长城:比较难的是钱啊。现在是投入阶段, 这个阶段最容易心慌,每天都在花钱。现在整个创意产业政策配套我觉得是不够的,有政策也落实地不好。现在完全是靠我自己的投入去做,个人的投入压力是很大的。现在创意产业是一个新生事物,而对于新生事物政策和法律永远都是滞后的。我们是前行者,是站在时代最前的。
张丹:有人说冲在最前面的往往成为“先烈”。
张长城:还好,我冲了十几年了。冲在最前面的人有两种可能:一种可能是变成烈士,还一种就是活下来,活下来就是将军。因为你什么痛苦和艰难都走过了,没什么能难倒你了。
张丹:有没有找投资商?
张长城:现在还没有,我们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掺合到乱局中来。但我们希望找到合适的投资商,不是有钱就用。
张丹:一定要找到一个理念相同的,把这个当做一个事业去做,而不仅仅是当做一个盈利项目的商人?
张长城:是的。我们不是要找一个钱包,是找一个合0作伙伴,这很重要。现在钱包很多,但合作伙伴像谈恋爱,不太好找。所以需要时间,我们也在选择。俗话说“女怕嫁错郎,男怕入错行”,如果找错了合作伙伴对以后的发展都会有影响。我做事一向是这样,不管有多难,我先冲过去,你们在后面看着,我过去了你们跟着过来就行了。队伍是这样起来的,不能让别人先冲。越是这么做,队伍就越大,因为有人做示范了。
我们有一个基金会,会有一个孵化系统,就像一个种子基金,可能会选若干个项目,给他们提供原始推动力,在过程中看他们的成长性,再给予不同帮助。一件事光有一个好想法不行,我们去找投资都不容易,何况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字辈呢?人家凭什么信任你?
张丹:是你们自己的基金会吗?
张长城:对,是我们自己注册的,执照已经拿下来了。资金是我们自己的钱,我和合作伙伴出的。这是一个基金会,下面会有很多专项基金,包括创意基金。虽然我们很穷,但我们还是会拿出钱做基金来给年轻人帮助,因为没有他们就没有未来了。
张丹:什么时候能实现?
张长城:3年内将要实现的,也不算很远。这是要一步一步的。我们不能够做到的,或者说在3到5年之内不能做到的事是不要说的。
张丹:人们经常说要把哪里做成中国的好莱坞、百老汇……
张长城:那是瞎忽悠。
张丹:在你脑子里有没有这样形象的比喻?
张长城:有啊,我就把这里做成剧场艺术中心。我为什么把这里做成中国的好莱坞、中国的百老汇?我觉得凡是说这种想法的人都是在忽悠,你在中国的环境中做什么百老汇、好莱坞啊?好莱坞在那儿,你做一个复制品有什么意义?创意产业,什么叫创意?别人没有的,你做出来叫创意,如果你整天想着复制一个什么,老想着把西方的东西移植到北京来,文化氛围差别那么大,人群差别那么大,整体环境差别那么大,能成功吗?
我们要做的是在北京做一个北京的创意产业基地,而不是在北京做一个美国的什么东西、做一个欧洲的什么东西。那个东西我们是要借鉴他们内部的管理经验,以及他们品牌打造的经验,而不是把他们原封不动地拿到中国来。这种事儿从改革开放初期到现在就没停过,哪个干成了?哪个也没干成!那个东西就是吸引眼球而已,光吸引眼球有什么用呢?
其实我觉得这个地方,它的缺陷就是它的优点,这和北京一样,北京的缺陷其实就是北京的优点。而北京的优点恰恰又是北京的缺陷。北京现在最大的缺陷就是人太多,但是这也是北京最大的优势,什么人都有,什么人才都不缺。
录音整理 管文明
文章来源:《创意世界》09年06期